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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5 伤害性伦理场 / 萧瀚

列维坦油画:冬之路
 

雲邊居士按:

本文发表于本期的《新世纪周刊》,发表时因篇幅原因有删节。

伤害性伦理场
 
萧瀚
 

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体现一个民族的品格高低,反映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以强欺弱的制度环境不变,伤害性社会伦理生态就难改变,民族品格不立,文明也就镜花水月。

 
 

继三年前山西黑砖窑奴工事件后,此次新疆托克逊智障奴工事件再度震惊全国。此案凸显出当代中国极为复杂的伦理场域,而尽可能透视这一场域或许对于认识当今中国的伦理现状有所助益。

场域是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提出的概念,是个社会学分析工具,通常指一种关系束,即“在各种关系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网络”。此案中,粗粗清理,即可见到大约九对伦理关系,这九对伦理关系对奴工们产生或保护性或伤害性影响。

佳尔思厂主李兴林与奴工们是奴役与被奴役关系,佳尔思厂与四川省渠县渠江镇残疾人自强队是一丘之貉的关系,“自强队”与奴工们是欺诈、侵权与被欺诈被侵权关系,渠县政府与“自强队”是政府不作为放纵其作恶的关系,托克逊政府与佳尔思厂也是不作为放纵作恶的关系,佳尔思厂周围的当地居民与奴工之间是同情与被同情的人道关怀关系,政府与奴工是抛弃性冷漠制造惨剧的关系;奴工与其家庭之间的关系目前不清楚,是因家里贫穷,不得不出来流浪乞讨,还是被家里人抛弃,只能出来乞讨,抑或因智障而突发走失回不了家,与家庭失散?这些都不清楚,但都有可能;媒体与奴工也是关怀与被关怀的关系。

上述九种社会关系中,只有两种对奴工们构成保护性关系,即佳尔思厂周边居民对他们的同情以及媒体对此事的关注。其他七种关系,奴工们与各自家庭是保护性还是伤害性关系待定,另外六种全是伤害性的——他们与奴工的关系如果是直接的就是相对强势的,例如佳尔思厂;若是间接的,则是绝对强势,例如政府。从目前政府的亡羊补牢行动中,还可看到,公权力若无限制和监督,即使不主动作恶也会是恶的帮凶,监督和限制程度与其恶的程度成反向关系。李兴林与曾令全,在利益面前和手握强势权力时,其邪恶递增到丧心病狂的地步。缺乏利益关联的民间关系,通常表现得更为友善。

三分之二以上的关系对奴工们既强势又敌意或冷漠,这是他们不幸的原因。不幸中之幸运是倘若没有周边居民爆料以及媒体调查,奴工们还在暗无天日之中。而人们并不知道类似惨剧是否还在许多地方发生,这意味着类似上述六种伤害性关系之外,并不存在与受害者之间其他的保护性关系。

人的群居状态决定了需要处理各种关系,才能正常生活,而这些关系的处理方式,通常取决于历史传统、现实均衡状态以及偶然的各种因素。奴工们的遭遇对于普通社会公众来讲,显然不是一种必然性,但至少在中国存在着较高概率。

上述伦理场域中的各种关系,几乎包含了绝大部分国人的主要社会关系,这些社会关系所呈现的到底是保护性还是伤害性,与最终伤害到什么人或保护了什么人,通常取决于其保护性或伤害性的强度以及遭遇者个人的能力。

人的伦理场域中,通常最能产生保护性结果的是家庭关系,但奴工们与他们家庭之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失去了基本的保护关系。存在智障问题的人,其个人能力远弱于普通人,因此,家庭对他们是尤其重要的保护屏障,这一环的缺失导致了他们唯有依托其他社会关系的保护才能有安全。

失去了家庭保护,但若是有一个安全的家庭外社会关系,例如友情关系所具有的保护性也常常是人的重要安全堡垒,但本案中不涉及此问题,现有报道尚无涉及这方面的信息,此处不论。

家庭、友情之外,人还需要同陌生人交往,于是发生陌生人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否安全除了取决于偶然性因素外,平均值意义上的安全系数存在于全社会的基本价值观、伦理观之中,而弱势人群因其弱尤能反映价值观的社会生态。通常唯物主义盛行之地,人们因侧重物质利益而往往忽视自己和他人的人格及附属的其他精神利益。这种唯物主义价值观,发展到极致,就会出现严重的心理扭曲现象。它通常缺乏对人性的兴趣,缺乏对人性的洞察与自省,以至于其中部分人在无知的泥淖中会将人性中那些非自守性、非合作性、非社会性的攻击性欲念肆无忌惮地发挥,在一定状态下,由于行为的持续性以及环境的容纳性而变本加厉,发挥到极度残忍的地步。

这种现象虽然曾出现在任何社会,但许多社会通过宗教、教育以及宪政法治等制度尽最大可能遏制人类的恶性,从而使得其发生率大大降低,其中,政治制度尤其重要。

一种好的政治制度必是遏制或转化人类恶性侵犯欲念的,而坏的制度则是释放乃至鼓励侵犯性欲念的。好的制度保护所有人的权利,尤其是鼓励人们自发地对弱者有更多关照,因此,其暴力工具主要是用于保护权利人免受非法侵害;而坏的制度则因制度执行者借助制度之势从非执行者那里攫取非分利益,因此,其暴力工具主要用于侵犯合法利益。于是,前一种制度鼓励强势力量成为弱者的保护者,优化社会伦理生态;而后一种制度则鼓励强势力量成为弱者的侵害者,恶化社会伦理生态。

智障奴工们被置身于一个以强欺弱的制度环境中,同时,这种制度环境也恶化了整个社会伦理生态,导致了其所身处的上述九种社会伦理关系网构而成的伦理场域中,保护性力量远不敌伤害性力量,于是为了经济利益不择手段的各种惨剧就发生了。然而,拜金主义者并不会因为财富权势的暴发而改变自己的凶残低劣性质,不管每个爪子上戴了多少个50克拉的钻戒,狼终究是狼。小到黑砖窑窑主们、李兴林、曾令全们如此,大到社会、国族也是如此。

对待弱势群体的态度体现一个民族的品格高低,反映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恃强凌弱的制度不改,伤害性的总体社会伦理生态就难以改善,民族品格不立,文明也就镜花水月。

 
2010年12月18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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